小南街的匆匆往往 | Diaoism | Nunc scio, quid sit Amor.

December 17, 2017

小南街的匆匆往往

这篇文章是刁子豪在上海科技大学 2017 年秋「现代文学传统与写作」课程上的作业,原标题《小南街生活记趣》,敬希垂注。

看到又有人说起高中后门卫干院的那一排房子拆了,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在整个高三填饱了我一半肚子(剩下有三分之二在川味食代,还有三分之一在老妈蹄花)的刀削面和小胖饺子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才发现自己从小南 109 号一栋一单元十四楼的房子搬走已经半年,但是似乎 Google 还记着我住在小南街 109 号,在文庙前街 93 号「工作」,当我搜索什么地名时,总是给我一幅成都地图,骄傲地告诉我去工作需要步行十分钟。

在小南街住了整整三年,换了两个地方。第一年,正好住在小南街和锦里西路的那个十字路口上,噪音是蛮厉害的,汽车总是在这两条主干道上来回,白天先是早晚高峰的上班车流,这边刚刚亮了红灯,那边的车就川流不息地奔过去了,待到那边的车停了下来,这边的车便冒着尾气开出去了,自然窗户是开不得的,在七层这样一个高度,想要和二十米远处的车流隔绝起来是不可能的。到了晚上,本以为可以消停了,接连而来的是各种货车,给楼下便利店送货的金杯,面包店的依维柯。还有晚上出来画道路标志的道桥处的工程车辆,晚上路上传来各种机械的声音,第二天早上起来上学,看到路上的标线都换了颜色,从被无数汽车碾过的煤灰色变成了仿佛还冒着热气的纯白也是一种体验。

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是不成问题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不出十五分钟我一定会睡着(这也是现在的我羡慕的地方),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就穿上运动鞋拿起相机,在街区里走动,楼下那两家不关门的便利店,路对面那时候还没修好的高层公寓,菜市场楼上挂着红红绿绿霓虹灯招牌的小旅馆,隔壁空地上时时刻刻冒着烟的烧烤摊,再往居民区深处走,便是只有路灯照亮的僻静小巷,那时候居民区深处还有一片树林(估计是十多年前国营厂搬离时留下的,过了这么多年还空着,在成都的闹市区还是一个奇迹),晚上只有路灯照着,昏黄的灯映在墨绿色的叶子上,射出奇怪的颜色。在那个地方,那些小说里的「树林里的恋人」是一概不存在的,毕竟在那个街区居住的不是像我一样的高中生,就是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退休国企工人,而且那里是一个晚上荒凉到不说会让你觉得自己离开了市中心的地方(或许也跟那家小旅馆很有关系)。

第一间公寓自然是方便,不论是我上学(这是我们在那里租住的目的)还是父母的工作,都是很方便的,我甚至有一间单独的书房,但是就是不堪噪音的骚扰。在高二的时候,我们搬到了离那里走路走路还需要五分钟的地方,那是在十多年前国营电子厂搬离后空下来的一片空地上新修的高层公寓,最初安静是安静,但是自然不入之前的那套公寓方便。

我们刚刚搬到那里时,房子后面还是一片空地,可以直接看到后面的军队大院,远处的四川省医院在雾霾不太严重的时候也是能够看清楚的,搬过去不久,后面的那片空地连同之前谈到的那片树林也开始修起了高层公寓,这便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两栋公寓逐渐挡在我们的面前,只给我们留下一线天空。

修房子自然也是吵得天翻地覆,基桩建设挖出深坑的那部分沙土,在每个晚上用轰鸣作响的货车一车一车地运出去,出入的货车自然是没有其他的道路的,只有从公寓门口那条不足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道上出去,而三环以内的环保规定不允许渣土车在晚上十点半之前进城,于是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在书桌前面坐一段时间,等到要睡觉,渣土车便接踵而至,斗车「轰隆隆」地把渣土装进车厢,车厢顶上的那个盖子「哐当」一下关上,然后「沙沙」地胡乱喷上抑制扬尘的水,发动机发出哀鸣,渣土车过度负重的轮胎发出吱吱的声音从远到近地过来,发动机发出几声喘息,随后加大马力向前冲去。第二天早上,那条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总是堆满了鹅卵石和砂土。吵自然是吵,也自然打过环保热线,但是不知为何,运渣车依然在这里扬着它的威风。

本以为过了那段时间就会消停下来,父母也懒得再找其他地方,于是从基坑施工到公寓楼一点一点建起来,我们一直想着过几天就会好起来,实践着阿 Q 的那种精神,就不知不觉在那个地方住了两年,每晚伴着工地上的巨大轰鸣声和探照灯的亮度入睡,于是两年之间我就养成了睡眠极浅的习惯,直到现在也是极小的声音就可以把我吵醒,直到高中毕业搬走时,那两栋公寓楼已经大体成型,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有人入住了。

在那段通常被描述为「寂寞而苦闷的」时间里,我喜欢在周末的晚上踏上自行车,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来回穿梭,从小南街出发,向北走过宽窄巷子,在少城的那些方向极其整齐的道路上闲逛,从商业街到实业街,然后再往回拐,魁星楼街,吉祥街,然后从槐树街,走到人民中路,然后向南,穿过四川大学,省体育馆,倪家桥,在二环路转一个弯,拐进那一带迷宫一样的单行道里面,来回穿梭。在更多的时间里,我总是窝在公寓的沙发上看那些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书,想着 J·D 塞林格笔下那个几乎不说话的少年,看着村上春树的渡边们和卡佛的那些中下层是何等相似,想象那些公路旅行的故事,这也使得我的文字在语文老师看来拗口无比,在考试时从来没有得到过高分。

说起来这篇文章写的是所谓「生活记趣」,但是我的文章却讲了那么一点也不有趣的故事,毕竟作为一个「无趣而沉默」的人,如果写我经历的那些事情,多半会是更加无趣的。

希望老妈蹄花和川味食代还没有被拆掉。

这篇文章是写给那些前前后后在高中的那些同学,包括前排的,后排的,同桌的,高三下半学期没有怎么说过话的你和你们,虽然你们在这篇文章中间一次都没有出现,而且这篇文章真的十分无趣,但是希望你们能够看到,然后知道我说的是你们,然后,我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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